心理咨询

谁治好了你的心理疾病

 

谁治好了你的心理疾病?

by 北大丛中教授

 病人患了病,去看医生,医生则要负责给病人医病,解除其疾病痛苦,促进康复。

治病,既是病人的要求,也是医生的职责。如果医生不治病,那叫什么医生呢?可问题是:医生真的能治病吗?医生凭什么能治病?病真的是由医生治好的吗?

假设,病人体内的白细胞每天能够杀灭一万个细菌。当细菌数量少于一万个时,病人不会得病,也根本不需要找医生治病,因为他体内的白细胞就可以消灭这些细菌了。只有当细菌数量超过一万个之后,比如,当细菌数量达到12000个的时候,超出了白细胞的杀菌能力时,病人才需要治疗。这时,医生便会给病人使用抗生素治疗。即使这样,也不需要抗生素把病人体内的这12000个细菌全部消灭掉,而只需要消灭三千个就可以了,剩下的那九千个细菌交给病人的白细胞来消灭好了,这样就足可以保证病人脱离疾病、走向健康了。

我们仍然要问:如果病人足量使用最好的抗生素,能否杀灭他体内的全部细菌呢?回答仍然是:不能!例如,当艾滋病人到了晚期,体内的白细胞完全失去免疫能力的时候,即使以最好的抗生素保驾护航、抗感染、预防感染,病人最终还是会死于感染的。因为,离开病人白细胞的免疫力,医生即使用再好的抗生素也无法救治病人。这样看来,病人的疾病不是医生治好的,而主要应归功于病人自身具有的白细胞及其抗菌、抗病毒的免疫力。离开病人自身的康复能力,医生根本无法治愈任何疾病。

当病人感染、高热、身体出现代谢性酸中毒的时候,内科医生就会给病人静脉点滴小苏打,小苏打进入体内后,与病人体内的酸性代谢物发生中和反应,可以暂时缓解其酸中毒的程度。但是,如果病人的感染得不到有效控制、高热持续不退,同时,如果病人的呼吸和肾脏功能继续恶化,其代谢性酸中毒不会彻底扭转,甚至可能会继续加重,直至死亡。

如果说内科医生治病,主要依据病人自身所具有的康复能力的话,那么,外科大夫,是否一刀下去就可以把病人的癌症组织切除而治好病人呢?比如,一个患有胃癌的病人,外科医生的确是可以用手术刀来切除癌变组织的,但是,如果手术后,由于病人体质太差,而出现刀口感染或不愈合的情况,病人的最终结局仍然是死亡。所以,外科医生手术治疗病人的基础也是需要病人自身具有康复能力

 

   精神科医生治疗精神分裂症病人的方法是给病人服用抗精神病药物。病人口服药物后2至4小时,药物就已经进入了病人的大脑,与其相应的受体结合了,但是这时候并不产生抗精神病的疗效,药物治疗精神病症状(幻觉妄想等)的疗效要在持续服药三个星期的时候才会产生。药物占据受体只需要2至4小时,而疗效的产生为什么会迟到三个多星期呢?这个时间差是怎么样造成的呢?我们能否合成一种新型的抗精神病药物,让病人在服药后两至四小时就使幻觉妄想消失呢?实际上,药物产生的疗效,不是药物占据受体直接产生的,而是病人大脑的某些受体被药物阻滞后,其脑内病态的神经调节平衡被打破,在药物的干预下,脑内的神经递质之间开始了新的调节,最终达到一个新的平衡,这大概需要三个星期的时间。这是大脑自身调节的固有属性,不是药物的化学结构所决定的。因此,我们的基本结论是:抗精神病药物的疗效不是药物直接造成的,而是通过病人脑内的神经系统对药物做出的自身调节而产生的,大脑本身就具有恢复健康的内在潜力。从服药到产生疗效,这三个星期的时间差,反映了大脑自身固有的内部调节属性。

有病人问我:大夫,你有没有一种药物,让我吃了之后,三天之后,我的抑郁症就好了?

我回答说:不能。因为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药物,将来也不会有。

病人:为什么?

我说:这就像你怀孕十个月才能把孩子生出来,我没有办法让你怀孕三个月就把孩子生出来,然后孩子一出生就能背起书包去上学。不是我这医生没本事,而是你的身体没有这本事。人的身体就是这样构造的。

 

由此看来,疾病还真的主要不是由医生治好的,而主要是病人自身康复的结果医生治病的前提和基础是病人自身具有恢复健康的内在潜力。医生的治疗工作也仅只是在病人的自身康复能力的基础上而发挥一定的积极促进作用。

      医生应该是能够救死扶伤的。但是实际上,每个医院都有停尸房、太平间。在临床工作中,我们经常看到的是“一救就死,一扶就伤”。医生能够把活人治愈,也可以把活人“治死”,却不能把死人“治活”。医生只能给活人治病,却不能给死人治病,为什么呢?因为:死人没有恢复健康的自身调节能力

 

 

   每个做医生的人,至少有两句话一定要牢记在心:

一句是: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医生治不了的病。

另一句是:相信每个病人都有自身康复的内在潜力。

在心理治疗中,人本主义学家罗杰斯认为,每个人的心理内部都有自我完善的内在潜力,心理治疗不过是促进该潜力的自我实现。治疗师只要提供一个有利于来访者成长的治疗关系和情境,来访者借助这样的治疗关系和情境,就可以逐渐地恢复自身的心理健康了。

 

罗杰斯在《 论人的成长》一书中说:

“有一种简便的方法来形容我自己这些年来所发生的变化:

在我职业生涯的早期,我在问:“我怎样治疗、帮助或改变这个人?”

现在,我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这个问题:“我该怎样来提供一种关系,使这个人可以借助它来进行个人成长

所以,罗杰斯会坚持认为:对于治愈心理疾病来说,良好的治疗关系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充分的。根据我多年从事心理治疗的临床经验,我现在越来越深信罗杰斯所说的这句话是完全正确的。

 

 

 

 

病人为什么会得病?病人为什么要治病?

在有医生这个职业之前,人本来也是会患病的,诸如外伤、感染、肿瘤等。但是,当时,即使一个人得病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叫做“病”,因为,在当时的社会文化中、在全体社会成员的头脑中,压根儿就没有“病”这个概念,更不会有求医行为。一个人患病后,他最多也只能是向同伴或朋友寻求非职业的、非专业的帮助。

客观上来说,生物必须做到能够在环境中生存,它总是要调整自己以适应环境。

生物,包括人,如果能够适应环境、并能生存下去的时候,就叫做健康。适应不良或难以生存时,就可以叫做是“疾病”

心理就是个体与环境相互作用、相互适应所形成的信息界面。

心理障碍就是个体在适应环境的过程中,在某些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某种程度的不适应,包括外在行为的不恰当或内心所体验到的痛苦。

病,作为一种客观现象,是早已存在的;但是,病,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心理现象,作为一个概念,作为一种自觉意识,是随着医生这个行业的出现而逐渐明晰起来的。

病人不是有病的人,而是有求医行为或正在医疗中的人。

医生是通过制造病人(的患病意识和求医行为)、并承诺治疗病人、以此获利的人。当然,医生在帮助病人的过程中,自己也付出了专业劳动,所以,医生获利也是劳动所得,无可非议。但是,如果没有“病”这个文化概念的话,病人即使有病,病人自己却没有对病的自觉意识,更没有求医的行为,那么,医生也就失去了收入的市场和来源。因此,医生需要不断地去宣传“疾病”和“健康”的概念,开发和培育市场,然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前来寻求医疗帮助。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具体哪一种现象算是“病”,在不同文化中,会有不同的界定。

     贫穷落后地区,如果哪个人比较胖,大家会说他“发福”了,而不认为是一种“肥胖病”。在服装秀的行业里,女模特以瘦为美,一个比着一个瘦,并也不认为是一种“营养不良”。在大草原,孩子们争相骑马射箭,奔跑玩乐,如果一个孩子特别活泼热情,顽皮好动,大家也不认为他患有“多动症”。在某些地区,大家普遍地相信某种迷信,经常会有鬼魂附体的发生,大家不认为这是“癔症的分离症状”,而认为是鬼魂作祟。具有某种宗教信仰的人,采用集体自杀的方式,大家一起去极乐世界,而不认为其心理和行为有问题。

     在一定的文化范围内,诉说自己“得病”并寻求医疗救助,这被认为是公民个人的一项权力。而诊断他人有“病”,这不仅是医生的一种(医疗)职业行为、专业能力,同时也是医生的一种特权。

“病”,不仅是指个体的身体结构功能的异常,或心理、行为的异常,或者个体因此而感到痛苦,更是一个社会文化概念,一种价值观念,一种人际互动方式,一种情绪表达的方式。医生与病人之间,形成了以“有病”和“治病”为符号的人际互动关系和物质利益关系。 

疾病,反映了个体对环境的不适应。但是,这种“不适应”,是个体与环境双方相互作用造成的。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把病的原因归于个体自身。良好的环境,对于个体的健康,起到了头等重要的作用。不良的社会环境,社会竞争严重挤压了个体生存的空间,结果就会导致个体得病。其实,社会环境的恶化(社会有病),往往是个体得病的首要根源。

把“病”这个概念,放到社会文化之中来解读,放到人际关系之中去理解,我们会发现,病不仅是个体的身体有病并因此感到痛苦,更反映了病人的心理需要,其求医行为的动机和愿望,其在求医过程中的感受和获益等。

疾病及其症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满足病人的某些心理需要。这叫做“症状的心理意义”。一般说来,一个人,一旦得病,他可以暂时不去工作,可以休病假,并得到他人特别的关心和照顾。这是疾病角色所带来的好处(疾病的继发获益),反映了社会文化中与疾病相关的价值观念。比如,高三学生,学习有压力,当他得了强迫症之后,他休学了,住院了,他暂时就不需要去面对那些学习的压力了。 

心理症状本身就具有缓解痛苦或焦虑的作用,这叫做“精神症状的原发获益”。比如,强迫洗手,可以缓解心理冲突,可以减轻自责自罪的超我焦虑等。

     过去,人们一般把病看作是“个体”的事情。比如,一个人得了高血压或心脏病,病是出现在个体身上的,所以,就会认为是这个人的个体有病。现在看来,即便是高血压或心脏病,也经常是这个人经常与家人吵架生气或者长期工作压力太大的结果,其高血压或心脏病,不仅是他个人的问题,更是他与周围人互动的结果。至于工作压力大,则更是反映了个体与环境的关系问题,反映了环境对个体的要求,比如引入竞争机制后,每个员工都会承受更大的竞争压力。在市场经济和社会竞争面前,谁不参与社会竞争,就会被社会所淘汰,而参与竞争的时候,每个人的压力都会陡然加大,长此以往,其中一部分人就会比较容易出现高血压或心脏病。

     人类社会已经进化到了前所未有的文明高度。与动物相比,人类文明进化的只是满足需要的手段,从本质上来说,“生存斗争,适者生存”的生物法则在人类社会并没有本质的改变,人吃人的本质也没有改变,所改变的是人吃人的手段和方式越来越文明与合法化了。

 

      心理健康的标准主要有二:

      1、生活有幸福感。这是以个体内部体验为标准的;

2、适应环境,适者生存。这是以环境的要求为标准的,个体的行为如果达到了环境的要求,社会就接受他,他就能够生存下去。否则就会被社会或环境所淘汰。

   所有的心理问题或精神障碍,都会是自我意识障碍,同时又是人际关系问题,会是个体对人际环境的某种不适应。良好的人际关系是自我意识健康的外在表现,是心理健康得以维持的重要外部条件。儿童时期,良好的母婴关系奠定了儿童心理健康发展的基础。

      我们经常说,儿童的心理问题,往往不是儿童自身的问题,其父母才是真正有问题(有病)的人。其实,这个说法仍然不够准确。最准确的说法是,儿童的心理问题,往往不是儿童自身的问题,也不是其父母的问题,而是父母与孩子的沟通、人际互动方式有问题。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父母凭借其“父母特权”,强行指定孩子有“病”,带孩子去医院看医生,让孩子吃药,却不承认自己有问题,更不会自己主动去吃药。

     表面看来,我们是在论证孩子有病还是父母有病,其实,隐藏在“病”背后的是孩子与父母之间的权力之争,是一个权力不平等、不对等的问题,是权力压迫的问题,是孩子反抗父母特权的问题。这种权力之争,最终却是以“病”的方式表达出来。北京话叫做:拿“病”说事儿。

 

具体在某些疾病中,每个病人的症状具有某些特殊的心理意义。

比如:

强迫症的强迫检查,其实是病人没有安全感,对自己的行为没有足够的自信心,对上一次的检查行为信不过,所以就会重复检查,对自己和环境进行过度控制,寻求确定感,获得安全感,以增强信心,降低焦虑。

疑病症的病人,如果怀疑自己得了某种不治之症,比如狂犬病,其实他是对自己的生活缺乏信心,感到自己孤立无援,担心自己会在工作或学习中败下阵来,所以就“拿病说事”,以原谅自己的失败,得到别人的谅解,得到他人的关心、关注、照顾与陪伴。如果怀疑自己得了“性病”,反复做性病检查均为阴性,可病人仍然担心自己已经患上了“性病”,这些疑病观念,更反映了病人的自责内疚心理,想通过“我有病”来获得他人的同情、理解或原谅,最终在其内心以“病”(道德超我)来惩罚自己。或者,病人是在向丧失的客体认同。

      恐怖症的病人,比如,尖锐恐怖症,表面上看,是怕自己被尖锐物品(如刀、针)等刺伤,而其内心可能是压抑了拿刀杀人的冲动和愤怒情绪。幽闭恐惧的病人,往往是内心充满孤独感、具有分离焦虑的病人。

躁狂症的病人,往往是长期自卑的同时,具有大量的自恋幻想,幻想着自己能够出类拔萃、成绩卓著,结果,当幻想到某种强烈程度的时候,最终爆发出“躁狂状态”。

抑郁症的病人,往往是在社会竞争中处于劣势地位的人,他们比较自卑,同时又富有理想,富有幻想,幼年时往往具有丧失母爱或被忽视、被遗弃的早年心理创伤。后来他们勤奋努力,看别人的脸色行事,讨好他人,经常以“优秀”、“出色”、“懂事”、“可爱”等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久而久之,他自己就把自己定位于“高人一等的优秀人才”,甚至是“天才”。他们会更加勤奋地去学习和工作,当其能力还能兑现这些表扬和美丽幻想的时候,他们会沾沾自喜;当其能力一旦无法兑现这些荣誉和自恋幻想时,他们的人格泡沫就会破裂,最终以自我贬低、自暴自弃、自我攻击的抑郁收场。一旦得了抑郁症之后,他们就可以不再去辛苦兑现那些自恋的幻想,不用再去讨好他人,不用再去承受压力了。

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往往会有关系妄想、被害妄想,及被控制感和被洞悉感,这些症状的心理含义是:我很想得到他人的关注和关爱,但是,我被忽视、被拒绝,我很失望,我很无助、很无奈,我很气愤、很愤怒,我很恐惧,我幻灭,我消逝,我不存在了……

进食障碍的病人,比如厌食症女孩,表面上看是她很爱美,希望有一个迷人的身材,其实,其内心是很空虚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盲目地追潮流,认同他人,其实是她的自我同一性还没有形成和变得稳定。在其家庭中,往往会有一个缺乏共情能力而强权控制的母亲。病人拿吃饭说事儿,拿厌食症说事儿,向母亲挑战,通过不吃饭来与母亲对抗,与母亲争夺权力,…… 试想,如果厌食症病人的母亲有一天突然去世了,或许女儿的病也就突然痊愈了(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母亲不死,女儿厌食不止)。而贪食症的病人,则已经摆脱了母亲的控制,同时她自己还难以独立地生活和适应环境,每当内心孤独或抑郁时,她就会退回到婴儿阶段,用贪食的方式来应对抑郁和孤独,这时,食物便是母爱的象征物。贪食,不是身体缺少食物,而是心中缺乏母爱。

     睡眠障碍的人,特别是功能性失眠症的病人,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大夫,只要你让我睡好了,我第二天就能好好工作了,我的身体也舒服了,我的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其实,病人是在拿失眠说事儿。病人内心的真正问题是回避了生活工作中的真正困难,不去面对和解决这些问题和困难,而宁愿长期大量地服用安眠药,逃避现实,麻醉自己的心灵(转移和否认的防御机制)。

     性功能障碍的病人,抱怨自己的身体无法完成其期望的性活动。男人经常会是“阳痿”或“早泄”。其实,病人的内心是想通过性能力来获得自信心,其内心深处是很没有自信的,是自卑的,缺乏男子汉的自信心的,阉割焦虑的。女病人的“性欲低下”、“性厌恶”、“性交疼痛”、“阴道痉挛”等,其实她内心压根儿就对与之做爱的男人没爱情,不来电,所以内心就没有性的欲望、身体也就没有性的反应,更无法体会到性爱的乐趣。这是嫁粮票、嫁房子、嫁汽车所造成的悲剧。不是女人的身体有问题,而是其选择爱人的价值判断、逻辑思维出了问题,更是女人的社会地位一直处于弱势所造成的。当然,早年心理创伤(包括性创伤)也是导致性功能障碍的常见重要心理原因。

     人的情绪长期处于压力紧张状态时,就像蹲在百米起跑线上时刻准备起跑那样,在跑之前,其心率、血压、血糖及甲状腺素等就已经升高了。在工作和生活中,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像蹲在百米起跑线上那样,承受着各种压力,处于紧张状态,“时刻准备着”,久而久之,就会出现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甲亢等心身疾病。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焦虑或愤怒状态,他的胃肠就会缺乏动力,胃排空明显减慢,食物会在胃内长时间储留,最终导致消化性溃疡,或功能性消化不良。

      长期的情绪压抑,还可以导致癌症的发生。凡此种种。

      其实,心理疾病或躯体疾病的得病机制非常复杂,远不像上文所描述的那样简单。其中,心理社会因素对于疾病的发生和发展,具有重要的“致病作用”。疾病或症状,不能简单地还原为身体的组织或细胞、激素、DNA等方面的异常。医生对待疾病或症状时,应该站在心理和社会层面上去理解一个人的疾病与症状,把症状放在人际关系和社会环境中去理解和解读。

       心理治疗师:治疗疾病,还是“心理健康促进”?

    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到现在,我在精神科临床一干就是25年。

    在过去的25年中,我也有了很多体会和感受,现在的我,与刚参加工作时的我,有了很多的变化。

在我从业的早期,我最关心的是病人具有什么样的症状,我是否能够全面细致地发现病人的这些症状,我的诊断是否准确。我最关心的是“疾病是什么”,而不太关心“疾病或症状为什么会是这样”,更不太关心该病人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疾病。我满脑子里装的都是“疾病和症状的表现”,还有那些各式各样的诊断标准等。

现在,我与病人工作的时间,总计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万个小时。我感到,当工作到5000小时,与病人的谈话达到5000人次时,当第5001个病人坐在我的诊室时,我就具有了一种能力,能够很快发现他与以往我所见过的病人有什么相同。在我与病人的谈话时间达到10000小时之后,当第10001个病人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又获得了一种职业能力,我能很快地发现眼前这个病人与我以往所有见过的病人有哪些具体不同

在我工作的早期阶段,我的工作热情很高,尽管当时的理论水平还很低,操作技能也很差,但是,凭借我的热情,每个前来找我做治疗的病人,都会得到我的热情鼓舞,立刻就会产生很好的治疗效果,但缺点是,这样的疗效不持久,因为我传递给病人的热情,几天后很快就降温了,他重新变得缺乏信心。现在,我的工作热情没有过去高了,我的理论水平和操作技术比过去有了很大的提高,我现在所接待的病人,短期的疗效甚至不如我刚开始做心理治疗的时候,而且疗程比过去更长了,但是,所有疗效,都不是依靠我的工作热情所取得的,而是来自病人心理内部所缓慢滋长出来的希望和自信。这样的操作,虽然疗效产生得比较缓慢,但是,一旦产生,疗效会比较持久。我对疗效的追求,不再计较眼前,更重视长远。

刚开始做心理治疗的时候,往往觉得自己已经学习了很多理论和方法,往往会在治疗中扮演权威、专家角色,主动想办法帮助来访者解决问题,甚至是“授之以鱼”。而现在,我经常是采用共情、倾听和提问等最简单的治疗技术,让来访者发挥他自己的主动性和内在潜力,“授之以渔”。每当我想到某种解决问题的方法时,我首先注意让自己不要主动说出来,然后启发来访者,最终让来访者想到这种解决问题的方法,从来访者的嘴里说出来。

原来,我曾经自豪地说:“我又治好了一例强迫症病人”,而现在,我相信,强迫症病人,根本就不是我给他治好的,而是在我所创建的治疗情境中,他自己发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我越来越相信,每个人的内心都具有自我完善的内在潜力和动力,这几乎成为了我做心理治疗工作的执业信念。即使病人经过治疗而没有获得痊愈,这本身也主要不是我的责任,特别是当我经过反思,发现我的心理治疗基本是操作无误的时候。

 

       经常会看到某培训学校的广告词:“包教包会,学不会者,可以免费再学。”

医生能不能“包治包好,治不好者,可以免费再治”呢?心理治疗师,收了病人的费用,我们究竟是在出卖什么呢?首先,治疗师出卖了生命中的某段时间,比如,50分钟的会谈时间;其次是在这50分钟的时间里,心理治疗师,卖艺不卖身,治疗师运用他所掌握的专业知识和操作技能,费尽心思地去想办法帮助来访者,这是在出卖体力、脑力和专业技能,心理治疗是一项专业性很强的脑力劳动。再次,心理治疗师,其实是在出卖爱心,是在用自己的生命陪伴来访者成长。总之,心理治疗师不是在出卖疗效,来访者无论花多少钱,都无法购买到疗效,因为疗效根本就不在治疗师这里,而是在来访者心中,来访者内心本来就具有自我完善的内在潜力。心理治疗师,从本质上来说,是拿心理治疗说事儿,通过心理治疗和互动,体现了治疗师对来访者的人文关怀。

我不同意行为心理学家华生的说法:“给我一打健康的婴儿,并在我自己设定的特殊环境中养育他们,那么我愿意担保,可以随便挑选其中一个婴儿,把他训练成为我所选定的任何一种专家--医生、律师、艺术家、小偷,而不管他的才能、嗜好、倾向、能力、天资和他的种族”。心理治疗师,必须坚持“以来访者为中心”的基本伦理原则。一旦治疗师失去了“以人为本”的理念,失去了“以来访者为中心”的伦理基点,治疗师的专业技术水平越高,越可能成为残害来访者的有力工具。

心理治疗师当看到疗效不满意时,经常会在内心产生压力或自责,特别是当病人抱怨治疗师没有治愈他的疾病时。其实,心理治疗师助人的能力,是有一个极限值的,形象地说,来访者如同掉进水里的人,治疗师就算是会游泳,去救助那个落水之人时,治疗师助人的极限值是“伸一只手,救半条命”。剩下的另外半条命,就只有依靠落水者自己去苦苦挣扎了。

      在心理治疗中,最有效的工具,就是治疗关系,或者叫做心理治疗的工作联盟其本质就是治疗师与来访者之间的人际互动。因为所有的技术操作,都必须在这个(主体间性的)治疗关系中展开。没有治疗关系,就没有心理治疗。在治疗关系中,治疗师与来访者是平等且对等的主体,治疗师无法控制和决定来访者的心理与行为,同样,来访者也无法控制和决定治疗师采用什么样的方式方法进行治疗互动。但是,治疗师与来访者的互动,却是可以有效地影响着来访者的心理变化与发展,促进来访者的心理健康与发展。

在我学习精神分析疗法的早期阶段,我会在心理治疗中尽力去显现我的精神分析操作技法。而现在,我在治疗病人的时候,旁观的进修医生几乎无法看出我是哪个门派的治疗方法了。心理治疗的理论与方法,在源头上,是分门派的。但是,在我们的临床工作中,我们不要受理论发明人的局限,我们要学会综合、灵活运用各种理论和治疗技巧,只要能够对来访者有帮助就是好的。在心理治疗中,治疗师不要强行追求自己属于哪个疗法、哪个门派,而应考虑如何使来访者的疗效(利益)最大化。

      2005年,我去法国访问一个儿童心理康复中心,发现那里的儿童年龄不一,病种不同,十来个孩子由一个女治疗师带着,做泥塑、绘画和运动等治疗。我当时就问那个女治疗师:不同的儿童,患有不同的精神障碍,而你用的却是同一种治疗方法,这样做能有效吗?你是否设计有针对不同儿童或病种的心理治疗实施方案呢?如果有的话,是否可以更具有针对性、取得更好的疗效呢?这位女治疗师回答说:我们没有单独针对某个儿童或病人的治疗方案,其实,别管这些孩子的疾病类型或症状有多么的不同,其实,他们的共同问题是没有发展出正常健康的心理功能。我们现在带领孩子们所做的这些操作,不是针对某种疾病或症状的,而是促进其心理功能发展与完善的,只要他们的心理发展了,功能完善了,所有的症状都会减轻,甚至是消失。这位女治疗师的回答,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我过去的临床工作,像所有的精神科医生那样,往往是都是“以病为中心”,首先给病人进行现象学诊断,然后就是诊断开药;后来,我学习心理治疗之后,我的观念开始变得“以病人为中心”、“以来访者为中心”以来访者为主体,治疗师只是一个隐蔽的主导者。这充分体现了来访者的主体地位。但是,医生的职责似乎应该是以“治病”为首要任务,心理治疗师似乎应该是帮助病人解决其心理问题、治愈其心理疾病,比如,如何帮助失眠症的病人解决其睡眠问题,如何帮助进食障碍的病人解决其厌食或贪食问题等。病人总是说“我不要什么”,却说不清楚“我要什么”,病人忙着与症状作对抗,却忘记了自己的心理健康该如何发展。现在想来,治疗师的这些操作都还是属于“疾病取向”或“问题取向”的心理治疗。“上医治未病”,这个预防医学的概念,要比“治已病”高明了很多。但是,无论是治“未病”还是“已病”,医生总是以病为中心,紧紧围着“疾病”转来转去,而很少考虑病人的健康发展的问题。病人是抱着病来找医生的,病人的“病”,往往是其心理健康发展的停滞,甚至是其心理防御机制中的一种表现形式。这时,如果医生也跟病人一样地去纠缠“已病”或“未病”,跟“病”去纠缠,谈“病”治“病”,往往会与病人一起陷入了“病”的泥潭,最终经常是难以奏效的,甚至是越治越重。我们可以幽默地说,病人有“病”,其实,医生如果跟病人一样也去盯着“病”不放的话,这个医生病得跟病人一样严重!

  

现在想来,医生在帮助病人的时候,治疗的起点或许是在治疗“疾病”,而治疗的终点,则不应该受到“疾病”的局限,而应该是带领病人走向心理健康这个终极目标。老百姓都知道:“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其中的“有病治病”包含“已病”与“未病”,都还是以“病”为中心的思维方式,但是“没病强身”,则摆脱了“疾病取向”的局限性,体现了“健康促进”的科学理念。心理治疗的创始人弗洛伊德,当年是一个神经内科医生,他所创建的精神分析理论,特别重视早年心理创伤对疾病的作用与影响,其治疗方法也特别重视对创伤的治疗与处理,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弗洛伊德也是以病为中心的模式和采取了疾病取向的,因此,经典的精神分析理论受到了“病”的局限。

      心理治疗的过程,不仅是为了消除心理疾病,更是为了发展和提高心理健康,提高生活质量,增强个体适应环境的能力。只有心理健康,才是心理治疗的终极目标,只有坚持心理健康这个终极目标,坚持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积极推动来访者的心理健康发展,做心理健康促进的工作,心理治疗才能获得根本的疗效。这样的心理治疗,才能彰显出治疗师对来访者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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